对话国网冀北电力沈宇:一张电网,如何托住中国新能源的下半场
对话国网冀北电力沈宇:一张电网,如何托住中国新能源的下半场
2026-10-20 18:00:00
浏览
分享
AI再热也要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:Token能不能在企业内部变成一套信得过、算得清、出错有人负责的体系。
这正是冀北电力这些年做的事:用十几年示范工程把风和光接进电网,持续稳定供电;现在轮到Token,建智算中心,挖掘价值场景,让AI一步步靠近生产系统,它要落地,缺的就是系统化工程能力,这篇文章讲它怎么长出来。
从解决一次-40℃的风机脱网,到柔直电网为首都源源不断供给绿电,再到AI赋能新一代新能源工程验证,国网冀北电力试图回答的是同一道题:
如何把不可预测的风和光,转化为可控、可调、可复制的系统工程能力。
2020年冬天,张北遭遇强寒潮,气温降至-40℃左右,大量风机脱网停运。事后分析发现,许多常温型风机在低于-30℃时强制退出,少数坚持运行的低温型风机成了支撑电网的“救命稻草”。
表面看,这只是把最低运行温度再向下调整10℃,落到工程上,却牵动材料、零部件、整机设计、制造成本和运行维护。一个参数背后,是整条产业链。复杂系统的难题,从来不是找到一个答案,而是确认这个答案能否在真实世界中成立。
张北的风,曾经是一个难题,它吹过草原,吹动风机,也吹向一张更复杂的电网。风本身不难理解,难的是让风变成电之后,仍然稳定、可靠、可调度;光伏也一样,太阳升起,电就来,云层压下去,电力就变小。对普通人来说,这只是自然现象,对电网来说,这是一道工业级难题。
风和光都不听电网调度的安排,给千家万户供电不能靠运气。
冀北电力一头连着北京的负荷中心,一头连着张家口、承德这样的新能源富集地区。网冀北电力有限公司科技创新部副主任沈宇介绍,国网冀北公司2012年分设,是最年轻的省级电力公司,保障首都供电、服务冀北五地市绿色转型和新能源发展,是其立身之本。其长期必须面对两种彼此拉扯的责任:一边是不能出问题的供电系统,一边是尚未被充分验证的新能源。前者要求可靠、冗余和确定性,后者必然伴随试错、改造和不确定性。
它的转型不是另起炉灶,而是在一张持续运行的电网上完成升级。
沈宇把这条探索的起点追溯到2009年前后。按他的回忆,国家电网当时在张北推动建设国家风光储输示范工程,陆续投入近百亿元,把风电、光伏、储能和电网系统放进同一个真实场景。
工程要回答的问题很直接:新能源到底能不能用?它是不是所谓的“垃圾电”?它能不能进入一个讲究秒级平衡、强安全约束、不能轻易试错的系统?
这个问题今天看来近乎常识,当时却必须由工程来证明。实验室可以验证一台设备或一套算法,却无法完整复现坝上的风雪、功率波动、设备故障、调度约束和长期运行。从项目启动、基本建成到持续检验,前后经历了十多年。
示范工程的价值不在展示先进,而在提前发现和解决问题。储能如何集中控制,风电与光伏如何协同,波动电源如何进入稳定电网,都要在现场反复验证。单台设备可用,也不等于大规模系统可控,设备数量增加、运行时间拉长、系统耦合变复杂后,原本不显眼的问题会被迅速放大。
2020年的寒潮也说明,所谓“新能源能用”还不是一次性结论,工程建成只是验证的开始,极端天气、设备老化和新的运行方式,会不断重新提出问题。
这种试错还有明确边界。沈宇说,一台风机试验失败,造成的主要是设备损坏和经济损失,可以重来;一旦影响主电网,容错空间极小,可能转为影响民生的大事件。
示范工程的意义,正是把高风险试验尽可能放进可控制、可观察、可复盘的环境,再让成熟技术逐步融入主系统。
四端柔性直流电网工程把验证的代价表现得更具体。沈宇介绍,这项500千伏柔性直流输电技术用于将张北的新能源输送到北京的负荷中心。项目早期造价很高:按他的估算,一台普通500千伏交流断路器约为1000万元,而这个工程中一台直流断路器约为1亿元。
高成本没有自动换来稳定运行。工程初期并不稳定,随后经历持续改造和技术调整,系统才逐步达到稳定运行。沈宇还提到,大型装备即使能研发成功,快速进入实用,从能用到好用仍需要5到10年。
这段验证期中的成本,远不止首台设备价格,还包括研发、系统联调、现场改造、运行风险、故障责任和长期维护。所有投入都发生在技术规模化之前,回报尚不清晰,成本和风险却已真实发生。
因此,对于资本强度高、验证周期长、公共安全责任重、短期回报又不明确的基础设施创新,央国企往往更有条件承担首轮验证。这不是对不同所有制企业创新能力的排序,而是资本约束、考核周期和责任结构不同。
一项技术在示范工程中被证明可行之后,设备商、科研机构和产业链企业才有条件沿着已被验证的方向继续迭代。
国家力量在这里承担的,不是替代市场,而是先把市场暂时无法定价的风险,转化为可以测试、改进和扩散的工程问题。
重大创新工程真正困难的地方,并不只在于制造一台更昂贵的新设备,还在于新技术对已有成熟运行经验的传统系统的冲击。它必须与既有设备、控制体系、控制规则和安全边界衔接。局部性能更优,不等于整个系统能够立即接受。
沈宇谈到柔性低频交流示范时也强调,单项技术未必最难,真正的阻力来自既有50赫兹交流体系。频率变化会牵动线路、设备标准、控制体系和用户侧适配,代价接近一次体系重塑。
新技术至少要回答三个问题:能否兼容旧系统,能否把风险限制在安全边界内,整个体系是否承受得起迁移成本。
系统工程的重塑,也要求组织方式变化。围绕张承科技创新示范工程,冀北电力设置多项子工程,邀请9位院士和19位专家参与技术路线决策。如此谨慎的创新,不在于专家数量的多少,更重要的是集众家智慧推动传统体系的迭代与全新体系的突破,形成有机整体。
一个人可以提出技术设想,一家公司可以制造样机,但从样机到现场、从现场到标准、再从标准走向产业,需要把实验室、设备商、调度体系和运行单位组织成同一条反馈链。工程能力因此不只属于某台设备,也沉淀在组织如何发现问题、分配责任和持续修正之中。
当设备、数据、工况和规则不断增加,仅靠专家经验逐项排查,也开始接近人的认知边界。数字孪生由此进入现场:它能映射设备状态、推演运行工况,却未必能自动识别最关键的变量。2020年的寒潮,正好暴露了这条边界。
寒潮发生时,冀北已经开展风机数字孪生研究,并对多种工况下的异常和事故进行推演。但沈宇坦言,当时的数字化技术仍不足以找到问题的核心,复现发生了什么、应该先改什么,仍高度依赖人预先设定的模型、规则和分析路径;数字化技术的回答,仍然有限。
今天,AI为这类问题提供了新的可能。冀北电力正在依托新建的企业智算中心,结合新一代构网型新能源场站示范工程,探索以人工智能辅助科研和工程验证的新模式。更直白地说,是让AI参与异常识别、变量筛查和技术方案比较,帮助工程师从更大规模的数据和复杂工况中寻找线索,缩小试错范围。
但必须明确,这仍是探索,而不是已经完成的成果。现有材料不能证明AI已经解决了寒潮中的风机脱网问题,也不能证明它已经进入电网核心调度控制。对于安全关键型行业,模型能力只是起点,结果能否被验证、系统能否回退、责任能否追溯,才决定AI能够进入哪一层业务。
更合理的路径是:AI从数据中寻找线索,数字孪生模拟不同工况,专家判断结果是否符合物理机理,示范工程承担最终验证。四者相互校正,模型输出才可能从统计相关性走向可信的工程结论。
这套闭环还要求把分散的工程知识重新组织起来。气象数据、风机设计参数、运行记录、故障案例和专家经验,原本分布在不同系统和人员手中;只有完成数据治理、权限划分和知识标注,智算中心才不只是算力设施,而可能成为新的研究基础设施。
因此,
AI进入电力系统,不应从替代谁开始,而应从能否更早发现问题开始。它仍要遵循与风光储、柔直相似的工程路径:先进入科研、仿真和风险可控的场景,再逐步接近生产系统。
风和光不会天然变成可靠电力。它们要经过设备迭代、工程验证、调度控制和多年运行,才能完全融入国家能源体系。制造能力仍是中国新能源的底座,但随着新能源占比持续提高,汇集、输送、消纳、调节和安全运行正在出现新的瓶颈。
系统能力也不只是一张更强的电网,还包括更早发现问题、更准确理解问题、更低成本验证问题的能力。
AI的价值,不是绕过工程规律,而是帮助工程体系更早看见薄弱环节,把漫长排查的问题更快转化为可以验证的解决方案。
从风光储到柔直输电,再到AI辅助科研,冀北电力面对的始终是同一道题:如何让新技术在不突破安全边界的前提下,穿过不确定性,进入一套能安全运行、能复制、能承担责任的系统。
一头连着首都的灯火,一头连着张北的风光。中间那张看得见的电网,不只在输送看不见的绿色电能,也在把大自然的不确定性,一点点转化为工业系统可以承担的确定性。